《安提戈涅》:神律与王法双重约束下的矛盾

本文系上海科技大学2016年秋季学期《古希腊悲剧导读》课程期末作业

部分专有名词对照表与相关的故事梗概

本表依据参考书目 (1) 与 (2) 整理而成。

希腊语 英语 中文  
Σοφοκλῆς Sophocles 索福克勒斯 悲剧作家。
Σεμέλη Semele 塞墨勒 狄奥尼索斯之母,被赫拉设计死于宙斯的雷电所引发的大火之中。
Διόνυσος Dionysos 狄奥尼索斯 酒神,宙斯与塞墨勒之子。
Θῆβαι Thebes 忒拜 古城名,狄奥尼索斯的诞生地。
Κάδμος Cadmus 卡德摩斯 腓尼基王阿格诺尔的儿子,忒拜建城者。杀死了战神阿瑞斯的毒龙。
Πενθεύς Pentheus 潘修斯 卡德摩斯的继任者。
Πολύδωρος Polydorus 波吕多洛斯 卡德摩斯长子,潘修斯的继任者。一说因不敬狄奥尼索斯而被妇女们于狂醉中撕裂。
Λάβδακος Labdacus 拉布达科斯 波吕多洛斯之子与继承者。拉伊奥斯之父。一说与其父一样因不敬狄奥尼索斯而被妇女们在狂醉中撕裂。
Λάϊος Laius 拉伊奥斯 忒拜王,俄狄浦斯之父。
Μενοικεύς Menoeceus 墨诺叩斯 潘修斯之子,克瑞翁与伊奥卡斯特之父。
Τάνταλος Tantalus 坦塔罗斯 宙斯之子,因两次不敬众神的行为最终被宙斯打入冥界。
Πέλοψ Pelops 佩洛普斯 坦塔罗斯之子,被父亲坦塔罗斯杀害并烹为菜肴设宴邀请众神享用后,由众神复活。

因克律西波斯之死,诅咒拉伊奥斯一家遭受厄运。

Χρύσιππος Chrysippus 克律西波斯 佩洛普斯的私生子。拉伊奥斯在护送他参加尼米安运动会的途中绑架并强奸了他。他因此自杀。
Κρέων Creon 克瑞翁 伊奥卡斯特之弟。
Ἰοκάστη Jocaste 伊奥卡斯特 克瑞翁之姐。拉伊奥斯的妻子,忒拜王后,俄狄浦斯的母亲与妻子。
Εὐρυδίκη Eurydice 欧律狄克 克瑞翁的妻子。
Οἰδίπους Oedipus 俄狄浦斯 拉伊奥斯之子。埃特奥克勒斯、波吕涅克斯、伊斯墨涅与安提戈涅之父。埃特奥克勒斯与波吕涅克斯在放逐俄狄浦斯出忒拜时未有反对,俄狄浦斯因弟兄俩人不敬重父亲,死前诅咒他们会一起丧命。
Σφίγξ Sphinx 斯芬克斯 赫拉出于嫉妒派到忒拜城外为害的人面狮身怪兽。
Ἐτεοκλῆς Eteocles 埃特奥克勒斯 俄狄浦斯与伊奥卡斯特的小儿子。
Πολυνείκης Polynices 波吕涅克斯 俄狄浦斯与伊奥卡斯特的大儿子,被埃特奥克勒斯赶出忒拜,后与阿尔戈斯的六位英雄一同攻打忒拜。
Ἰσμήνη Ismene 伊斯墨涅 俄狄浦斯与伊奥卡斯特的小女儿。
Ἀντιγόνη Antigone 安提戈涅 俄狄浦斯与伊奥卡斯特的大女儿,俄狄浦斯被放逐后至死前一直陪伴他左右。
Μεγαρεύς Megareus 墨伽柔斯 克瑞翁之子,与祖父类名。七雄攻忒拜时用自己向战神阿瑞斯为卡德摩斯杀死其毒龙献祭,保全忒拜。
Αἵμων Haemon 海蒙 克瑞翁之子,安提戈涅的未婚夫。

 

索福克勒斯写就于前441的《安提戈涅》是有关安提戈涅的剧作中流传最广的一部。

欧里庇德斯也曾就安提戈涅的故事写过一部剧作,但全本已经佚失。一些传世片段上记载的结局与索福克勒斯这部剧作截然不同——在狄奥尼索斯的救助下,安提戈涅与海蒙共同安葬了波吕涅克斯,并结为夫妻,生下一子Maeon (3)。

而在索福克勒斯的这部悲剧中,每个主角却在国家的法律——王法,与人之常情——神律的双重制约下,受各自性格驱使,不可避免地随着情节推进而走向了悲惨的结局。神律与王法,都具有各自的不可挑战的威严与深刻的成文原因,而这两个要素之间的激烈内在矛盾所引发的情节、人物之间的不可避免且不可调和的矛盾,正是这部剧作的精华所在。

角色在各自性格与价值取向下做出的抉择

克瑞翁

对于克瑞翁而言,儿子墨伽柔斯的牺牲为忒拜换来了胜利,忒拜并未在七雄围城之境下被毁灭。他享受到了儿子的牺牲带来的神佑,但获得胜利后却并未因此加深对自然伦理的尊重,而是毅然决然地坚持不予埋葬波吕涅克斯,将波吕涅克斯定为叛国的罪人,以此维持并巩固自己忒拜国王威严且无可挑战的政治地位。他在全剧中的第一段台词,就充分体现了这一点:

克瑞翁        一个人若是没有执过改,立过法,没有受过这种考验,我们就无法知道他的品德、魄力和智慧。任何一个掌握着全邦大权的人,倘若不坚持最好的政策,由于有所畏惧,把自己的嘴闭起来。我就认为他是最卑鄙不过的人。如果有人把他的朋友放在祖国之上,这种人我瞧不起。至于我自己,请无所不见的宙斯作证,要是我看见任何祸害——不是安乐——逼近了人民,我一定发出警告;我决不把城邦的敌人当作自己的朋友,我知道唯有城邦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要等我们在这只船上平稳航行的时候,才有可能结交朋友。

《安提戈涅》174

然而,当他下达禁葬命令时,难道不会预知到安提戈涅会无视他命令的结局吗?笔者认为,克瑞翁是清楚这一点的。此处分析的是安提戈涅第一次完成埋葬仪式,守兵报告克瑞翁情况时的台词。

歌队长        啊,主上,我考虑了很久,这件事莫非是天神作出来的?

克瑞翁        趁你的话还没有叫我十分冒火,赶快住嘴吧,免得我发现你又老又糊涂。你这话叫我难以容忍,说什么天神照应这尸首,是不是天神把他当作恩人特别看重他把他掩盖起来?他本是回来烧毁他们的有石柱环绕的神殿、祭器和他门的土地的,他本是回来破坏法律的。你几时看见过天神重视坏人?没有那回事。这城里早就有人对我口出怨言,不能忍受这禁令.偷偷地摇头,不肯老老实实引颈受轭,服从我的权力。

我看得很清楚,这些人是被他们出钱收买来干这勾当的。人间再没有像金钱这样坏的东西到处流通,这东西可以使城邦毁灭,使人被赶出家乡,把善良的人教坏,使他们走上邪路, 作些可耻的事,甚至叫人为非作歹,干出种种罪行。

……

守兵            你让我再说两句,还是让我就这样走开?

克瑞翁        难道你还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话都在刺痛我吗?

守兵            刚伤了你的耳朵,还是你的心?

克瑞翁        为什么要弄清楚我的痛苦在什么地方?

守兵            伤了你心的是罪犯,伤了你耳朵的是我。

克端翁        呸!显然,你天生是个多嘴的人。

《安提戈涅》278:320

克瑞翁对歌队长以及守兵言辞的回应,表现得十分偏执,但隐含着内心的纠结选择。他口头上将“不肯老老实实引颈受轭”的原因斩钉截铁地诉诸为被钱收买,但在内心却被每一句话所深深刺痛。

墨伽柔斯死后,海蒙是克瑞翁唯一的儿子了,而他亦非不知海蒙与安提戈涅之间的深情。阿尔戈斯的英雄都已经战死,显然是无力在此时报仇雪恨的,那,除了安提戈涅,还有谁会冒上性命来违抗他的法令?而要惩罚安提戈涅,至少也会让海蒙伤心。若安提戈涅真的触犯他的命令,那面临的将是死刑——海蒙会不会因此而离他远去?

然而这种刺痛的心理随着剧情收束,越来越难再看到。当他唯一还活着的儿子海蒙找到他劝说时,他便强调说

克瑞翁        ……若是我把生来是我亲戚的人养成叛徒,那么我更会把外族的人也养成叛徒。只有善于治家的人才能成为城邦的正直领袖。……

背叛是最大的祸害,它使城邦遭受毁灭,使家庭遭受破坏,使并肩作战的兵士败下车来。只有服从才能挽救多数正直的人的性命。所以我们必须维持秩序,决不可对一个女人让步 如果我们一定会被人赶走,最好是被男人赶走,免得别人说我们连女人都不如。

《安提戈涅》639:680

在克瑞翁和海蒙几番辩论后,年长的歌队长认为克瑞翁和海蒙双方均有十足的理由。歌队长的这一表态,并未缓和两人之间浓重的对立情绪。克瑞翁为维护王法以及王权的情绪却猛地高涨了起来,接二连三地辱骂起了海蒙。

克瑞翁        坏透了的东西,你竟和父亲争吵起来了!

海蒙            只因为我看见你犯了过错,作事不公正。

克瑞翁        我尊重我的王权也算犯了过错吗?

海蒙            你践踏了众神的权利,就算不等重你的王权。

克瑞翁        啊,下贱东西,你是女人的追随者。

海蒙            可是你决不会发现我是可耻的人。

《安提戈涅》743:746

克瑞翁在气头之上,决意用处决安提戈涅来向海蒙和其他人证明自己王权的至高无上。

克瑞翁        真的吗?我凭奥林波斯起誓,你不能尽骂我而不受惩罚。

(向二仆人)快把那可恨的东西押出众让她立刻当着她未婚夫,死在他的面前,他的身旁。

海蒙            不,别以为她会死在我的身旁,你再也不能亲眼看见我的脸面了,只好向那些愿意忍受的朋友发你的脾气!

《安提戈涅》758:765

至此,克瑞翁这固执、鲁莽的念头,使得他与儿子之间彻底决断。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海蒙气汹汹地离去后,他的选择又突然显得谨慎和小心了。当面处刑既未施行,当他再次斟酌时,他先是放过了伊斯墨涅,再是为处死安提戈涅选择了一种他自认于神律而言无需担责的折磨式的方式。

克瑞翁        我要把地带到没有人迹的地方,把她活活关在石窟里,结她一点点吃食只够我们赎罪之用,使整个城邦避免污染

④:克瑞翁曾宣布要把罪犯用石头砸死,后来他要把安提戈涅立刻杀死,这时候也觉得不能把一个亲属杀死,只好改变方法,把她饿死。同时又给她少许食物。表示罪犯的死不是人为的,而是天然的。氏族社会的人认为若杀死亲属,便会引起神的愤怒。若是安提戈涅是天然饿死的,忒拜城便不会有灾祸。在这种惩罚下,被囚禁的人往往自杀。那也可以使城邦避免杀人的污染。

《安提戈涅》773:780

直到与海蒙在石窟中再次相见前,与儿子彻底决裂的克瑞翁都一直认为,自己是为了国家不再受背叛而名正言顺地做出判决的。

克瑞翁        那些押送她的人办事太缓慢,他们要后悔的。

安提戈涅     哎呀,这句话表示死期到了。

克瑞翁        我不能鼓励你,使你相信这判决不是这样批准的。

⑥:此话的意思是:“他催促着押走安提戈涅,等于他批准了她的死刑。”

《安提戈涅》931:933

克瑞翁对王权的执念阻挡了一切理性的劝说,也阻断了他与家庭之间的亲情。然而,神律下命运的主宰,将让他因对权力稳固的痴狂一意孤行而失去一切。

他的结局,在笔者看来,更是神要教训他的固执、独裁与鲁莽。海蒙与欧律狄克的死,让他再也不堪去用墨伽柔斯以自己的生命所换来的忒拜的胜利,作为他肆意独裁忒拜的资本。

伊斯墨涅

现在让我们来看伊斯墨涅在神律与王法中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当安提戈涅向她传达收到的禁葬令并试探伊斯墨涅是否会跟随她一同去埋葬时,伊斯墨涅列出两个理由来解释为何自己放弃抵抗命令。

伊斯墨涅     ……首先,我们得记住我们生来是女人,斗不过男子,其次,我们处在强者的控制下,只好服从这道命令,甚至更严厉的命令。因此我祈求下界鬼神原谅我,既然受压迫,我只好服从当权的人,不量力是不聪明的。

《安提戈涅》68

对伊斯墨涅而言,她尽管也时常差遣手下向俄狄浦斯并传递消息,并在克罗诺斯见证了父亲的离世。但她所体尝的痛苦远少于安提戈涅。俄狄浦斯在戳瞎自己的双眼后,曾嘱托说,

俄狄浦斯     ……(向二女孩)我的孩儿,假如你们已经懂事了,我一定给你们出许多主意;但是我现在只教你们这样祷告,说机会让你们住在哪里,你们就愿住在哪里,希望你们的生活比你们父亲的快乐。

《俄狄浦斯》1514

两位女儿中,安提戈涅选择了成为父亲的双眼,陪伴父亲奔向命运所指。而她,则选择了留在忒拜,接受克瑞翁的照料。尽管她也明白不埋葬波吕涅克斯会遭到下界神祗的惩罚,但她依旧认为凭借弱小的力量去与王法抗衡是不值得的。对她而言,比起日常生活,离她更远的是神,而离她更近的是忒拜这座城邦,和克瑞翁——这城邦的统治者。

这“更近”的进一层意味,是伊斯墨涅对他人早已产生了深深的依赖。她不尝试掌控命运,也不主动去谋和命运,她更像是抱着一种“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茫然心态而存活。她的依赖似乎也是茫然的——不维系于某些特定的人或是事物——他依赖忒拜,依赖克瑞翁的照料,但她也依赖安提戈涅。但到头来,她还是“看上去很聪明”地、茫然地为了活下去而仓皇应答。

伊斯墨涅     哎呀呀,我不能分担你的厄运吗?

安提戈涅     你愿意生,我愿意死。

伊斯墨涅     并不是我没有劝告过你。

安提戈涅     在有些人眼里你很聪明,可是在另一些人眼里聪明的却是我。

《安提戈涅》553:557

亲生姐妹即将被判定死刑,而伊斯墨涅在这最后时刻,都不认为安提戈涅是对的,无法在内心上认同安提戈涅赴死的决心。同样,在安提戈涅看来,伊斯墨涅配不上作为一名王室成员。(这段话让人无法不去想起在《俄狄浦斯在克洛诺斯》中安提戈涅劝说波吕涅克斯放弃攻打忒拜时的情景,个人全都处于命运的支配与主宰之下!)

安提戈涅     ……忒拜长老们呀,请看你们王室剩下的唯一后裔……

《安提戈涅》942

在笔者看来,伊斯墨涅是《安提戈涅》中最贴近普通民众的角色,她名义上的身份并不低微,但实际的想法与处境却与普通人最为相近。面对相同处境,普通人也最有可能做出与她相同的选择。她既表明了对王法的敬畏,也表明了对神律的尊崇——但归根结底是出于对自己生命存续的诉求。

安提戈涅

而对于安提戈涅而言,一路陪伴俄狄浦斯走向生命终点的她,受尽诅咒带来的劫难,颠沛流离于忒拜之外。忒拜于她,意味着的或许是更多的苦难——既是父亲又是兄长的俄狄浦斯在此与母亲乱伦生下了她,而两位兄长又是在这座城邦自相残杀而死。

尽管本剧的历史印象中,她如其名字的本义一样,是一个抗争的形象,用死亡抗争着王法。而在她身上,也爆发着最多的苦难的冲突。然而,笔者却不尽然认同这类的印象与观点。

安提戈涅     ……你现在知道了这消息,立刻就得表示你不愧为一个出身高贵的人,要不然,就表示你是个贱人吧。

《安提戈涅》48

对于其他角色而言,在全剧推进过程中,能做出选择的范围只是在逐渐收窄。相较之下,对于安提戈涅而言,她甚至连选择题都没得做。安提戈涅称人生在宙斯的安排下,她“没有一种痛苦、灾祸、羞耻和侮辱没有亲眼见过”,但安提戈涅并不怨恨于神,而在这段她对伊斯墨涅所说的话中她明确地认为,追随神律才是“不愧为一个出身高贵的人”所应该做出的行为。

因而,在笔者看来,她的挣扎恰恰是最小的,她的矛盾和冲突也是最少的。她是完全认命于神律而非抗争着命运的——她认命自己的出身,她认命家族所承受的诅咒,她对苦难的到来均不加抵抗。不论是怎样的安排,她都用一种苦行僧一般的作为去承受。

笔者并不否认安提戈涅在与一些人、一些事物抗争,但命运并不是她所抗争的东西。也恰恰是她对神律的承受与不抵抗,使得她对王法的抵抗在所有场合下都显得突兀、直白、坦诚,毫不掩饰,也丝毫不见恐惧。

由于她所遵循的是人人皆感同身受的神律,非统治者的平民百姓也都在心底里为安提戈涅而感到悲悯。又由于她所触犯的是人人皆敬畏无比的死罪,非统治者的平民百姓又都从骨子里感受到她身上透出的抗争精神。

守兵     ……这样过了许久,等风暴停止,我们就发现了这女子,她大声哭喊,像鸟儿看见窝儿空了,雏儿丢了,在悲痛中发出尖锐声音。她也是这样:她看见尸体露了出来,就放声大哭,对那些拂去沙子的人发出凶恶的诅咒,她立即捧了些干沙,高高举起一只精制的铜壶,奠了三次酒水敬礼死者。

我们一看见就冲下去,立即把她捉住,她一点也不惊惶。我们谴责她先前和当时的行为,她并不否认,使我同时感觉愉快,又感觉痛苦,因为我自己摆脱了灾难是件极大的乐事,可是把朋友领到灾难中却是件十分痛苦的事。好在朋友的一切事都没有我自身的安全重要。

《安提戈涅》415:440

歌队长 (尾声)我现在看见这现象,自己也越出了法律的范围;我看见安提戈涅去到那众生安息的新房,再也禁不住我的眼泪往下流。

《安提戈涅》801:805

尽管顺从一切命运的安排,但安提戈涅真的是毫无怨尤吗?显然,她终究还是凡人,她是有怨言的,在被押送前往石窟之前,安提戈涅悲叹道,

安提戈涅     ……哥哥呀,你的婚姻也很不幸,你这一死害死了你的还活着的妹妹。……

《安提戈涅》870:871

她怨恨着哥哥——在父亲被逐出忒拜时两个儿子均没有挽留父亲,因此被父亲诅咒,必定兄弟间相互决斗而死,还因此结上了阿尔戈斯与忒拜的恩怨——要是当时两个儿子就敬重神律,尊重父亲,不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威严而禁止父亲使用银器,后面的诅咒就不会发生。诅咒既成,一切就按命运而行,当年她对波吕涅克斯的苦心劝阻也丝毫起不了作用,

波吕涅克斯 是的,你不必阻拦我。这条道路是我走定了的,即使我父亲和他的复仇女神们使它成为一条不幸的凶险的道路;愿宙斯使你们两人的前途无限光明,只要你们在我死后,为我尽丧礼;在我活着的时候,你们再也不能为我出力了。现在放了我,永别了。你们再也看不见我活在世上了!

安提戈涅     哎呀!

波吕涅克斯 不必为我悲伤。

安提戈涅     哥哥啊,你冲向那预知的死亡,谁能不为你悲伤呢?

波吕涅克斯 如果命该如此,我就死。

安提戈涅     你不必死,听我的劝告吧!

波吕涅克斯 没有必要,就不必劝我。

安提戈涅     我多么不幸,如果我必须失去你!

《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

尽管怪罪了哥哥,但她终究看得很明白,真正违抗神律的人——克瑞翁,才是现在她面临折磨和死亡的罪魁祸首。在临走之际,她留下了并不太凶恶的诅咒。

安提戈涅     我究竟犯了哪一条神律呢……我这不幸的人为什么要仰仗神明?为什么要求神保佑,既然我这虔敬的行为得到了不虔敬之名?即使在神们看来,这死罪是应得的,我也要死后才认罪;但如果是错判我惩罚的人才是犯了罪,那愿他们所吃的苦头,恰等于他们加在我身上的不公正的惩罚。

《安提戈涅》921:928

在石窟,安提戈涅最终选择了自杀,而非长久地折磨自己。在笔者看来,她对受制于无稽压迫的生活没有一丝留恋,而是希望在哈得斯的冥界完结自己于世上的命运。

克瑞翁禁葬法令的合理性与不合理性

在前文引述的剧本中,我们可以看出克瑞翁出台法令的根本动因:维护忒拜的稳定,巩固自己的威严,防止政权被挑战。尽管当年与埃特奥克勒斯联手将波吕涅克斯逐出拜忒不能称得上正义,但波吕涅克斯率领六位英雄攻打忒拜着实可以称得上是叛国的行为。对叛国者施以“死无葬身之地”的惩罚,以克瑞翁的实际政治地位而言,是具有合理性的。 (4)

与克瑞翁的态度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安提戈涅自始至终都未对波吕涅克斯的叛国行为做出谴责或是负面评价。或许我们可以认为,她的这种态度是对命运不抵抗的一种延伸,于她而言,她能做的只有遵循神律,见证波吕涅克斯与父亲对话的她,深知这“叛国”是不可避免的。

不管是埃特奥克勒斯,还是波吕涅克斯,都没有给予他作为父亲应有的尊重,兄弟二人和克瑞翁一样,只关心忒拜的执政大权,才最终激起了俄狄浦斯的诅咒。而逐出波吕涅克斯,又有克瑞翁的参与。因而克瑞翁似乎也没有理由站在道德高地批判波吕涅克斯的叛国行为。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克瑞翁的禁葬法令是具有很大的不合理性的。

克瑞翁其法令不合理性的来源,还有其法规对自然法的忽视与凌驾。在很多后世的讨论中,不少都着眼于《安提戈涅》中所展现出的自然法与成文法的冲突。对于禁葬令这一种显然违背自然法的“恶法”,究竟有没有效,能不能被称为法令,该不该被遵守,都是永恒的话题。但在古希腊悲剧的语境中,对自然法的忽视即为对宙斯的忽视,是对众神的不敬,在悲剧中,终将遭到业报。

《安提戈涅》的现代演绎

英国国家剧院在2012年5月上演了一出由Polly Findlay执导的现代版的《安提戈涅》 (5)。

在克瑞翁的地下党派参谋总部中,克瑞翁、欧律狄克和作为情报人员出演的歌队在电视实况转播中,目睹了埃特奥克勒斯与政敌波吕涅克斯互相残杀的场面。

两人倒下后,欧律狄克惊得捂住了嘴巴,而克瑞翁旋即下达命令,禁止埋葬波吕涅克斯的尸体,并称违者将被处死。而安提戈涅,作为波吕涅克斯的亲人,毅然决然地施行了埋葬的仪式,戏剧冲突由此展开。

在现代版中,更多的观众将关注点从安提戈涅身上移到了克瑞翁的身上——现代版的克瑞翁,一个统治者,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座希腊城邦,而是庞大而又复杂的国家机器。在现代语境当中,对社会整体效率的诉求远大于对个人公平保障的支持。克瑞翁的家庭、安提戈涅的个人命运被渺小化,虽悲壮但却又无足轻重。现代语境下,神律的约束是否消失?矛盾是否犹在?这些问题,引人深思。

参考文献

  1. [俄]尼·库恩. 希腊神话. [翻译] 朱志顺. 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1. 9787532753512.
  2. [古希腊]埃斯库罗斯, [古希腊]索福克勒斯 和 [古希腊]欧里庇得斯. 古希腊悲剧经典. [翻译] 罗念生.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4.
  3. Euripides. Euripides, VII, Fragments: Aegeus-Meleager. Boston :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9780674996250.
  4. 费洛凡. 《安提戈涅》:不可调和的戏剧冲突. 知乎. [联机] [引用日期: 2016年11月7日.] https://zhuanlan.zhihu.com/p/22579577.
  5. LettsQuentin. Antigone, By Sophocles: Intense Ecclestone is the perfect fit. MailOnline. [联机] The Daily Mail, 2012年5月31日. [引用日期: 2016年11月7日.] http://www.dailymail.co.uk/tvshowbiz/reviews/article-2152510/Antigone-By-Sophocles-theatre-review-Intense-Christopher-Ecclestone-perfect-fit.html.

解释:无产阶级却是大工业本身的产物

(本文系《共产党宣言》导读期末作业)

《共产党宣言》(下简称“《宣言》”)开篇即言,“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这句话,将“一切社会的历史”归结为“阶级斗争的历史”。这句结论性语句的观点中,我们可以说,社会,在历史概念看来,便是阶级之间发生斗争之所在。

而恩格斯则于1888年的英文版中增添了脚注,回顾了哈克斯特豪森(August von Haxthausen)、毛勒(Georg Ludwig von Maurer)以及摩尔根(Lewis Henry Morgan)的研究线索,指出了成文史之前,不少地区的社会内部是不存在独立的社会阶级的,且“随着这种原始公社的解体,社会开始分裂为各个独特的、终于彼此对立的阶级。”

恩格斯在脚注中将史前的那些不存在阶级差分的社会称为“原始共产主义社会”。这段脚注补充说明了,社会阶级与阶级对立并不是人类历史中的原始要素,而是原始公社解体后才逐渐产生的。社会从最初的解体,到随后的分裂,其对立性也是逐渐增强的。

《宣言》是要让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纲领性文件,“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这一句判断代表的也就是共产党人的判断。带着这样的史观,共产党人审视历史,以期发现问题,溯源病根。那共产党人最终想要达到的是怎样的目的呢?在《宣言》第二部分的末尾说道,“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我们不妨这么理解,共产主义革命后,阶级与阶级对立将不再存在。既然共产党革命想要消灭阶级存在以及阶级对立,那么,回答这样一些问题就显得十分重要——阶级是什么?一个阶级的人因为什么而不再属于他之前所处的那个阶级或是联合体之中?哪些特征或是哪些标准区分了阶级?只有尝试去回答这些问题,我们才能逐渐对“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这样的基本问题在阶级视角上产生更清晰的认识,并凭借这更清晰的认识,来进一步明确共产党人要达到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既然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是对立的阶级,那么,要考察无产阶级是什么历史事物的产物,可以从考察资产阶级形成过程的角度出发。《宣言》第一部分写道,“现代资产阶级本身是一个长期发展过程的产物,是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的一系列变革的产物”。《宣言》中还说道,“从中世纪的农奴中产生了初期城市的城关居民;从这个市民等级中发展出最初的资产阶级分子。” 而封建社会的灭亡的过程,也正是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发生一系列变革的过程。这些判断中,我们可以看出,马克思、恩格斯认为,现代资产阶级是与中世纪城市共同发展的,而中世纪城市的发展,也促成了封建社会的消亡。

中世纪城市的最初形态,是行商在编织经济网络的过程中于城堡或是教堂附近设立的持久性的贸易点[1]。为了摆脱人身依附关系(但同时需要牺牲在中世纪十分重要的封建主给予的人身安全保护),满足自身对人身、财产和贸易自由的诉求,许多农奴逃离了封建主的庄园,来到了城市[2]。随着时间推演,中世纪时期的社会阶级结构不再只有庄园中“封建主—农奴”的相依对抗关系,还产生了城市中“行会师傅—帮工—学徒”的相依对抗关系。

行会师傅以教授技艺的方式,压榨和剥削学徒的劳动,以产生服务或者产品。学徒在生产劳动的过程中,生产工具不属于学徒所有,生产出的产品也不归学徒所有。行会师傅因其这样的生产组织方式,可以被称之为最初的资产阶级分子。但是,这个时期学徒掌握的技艺是能够独立存在的技艺——是生产完整商品或提供整套服务的技艺。凭借这些技艺,就算脱离了行会师傅,尽管仍然处在行会的约束之下,他们依旧可以成为帮工受雇于其他行会师傅,获得与学徒不一样的待遇,或自己成为行会师傅,招收学徒和帮工。因而,中世纪的学徒不能说是无产阶级的。

在工业革命之前,城市主要是商业的聚集地,工业依旧没有取代农业成为最主要的产业,而主要的经济生产活动则依旧主要在庄园之中进行。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城市日渐兴起,商人阶级的力量逐渐扩大,商业的触角不断伸向更偏僻的庄园,自给自足的经济形态在整个欧洲社会占的比重越来越小,一个大范围市场的面貌逐渐越来越清晰。

此时,行会开始显得无法满足市场需求——各个行会在各自领域内对会员之间均衡势力的苦心把控,使得许多提高生产力的技术进步无法很快地被应用到实际的生产之中去。更大的市场需要更强大的生产力去填补。14世纪,分散的工场手工业(亦称“混成性的工场手工业”,与之相对的是“结合性的工场手工业”)出现于历史舞台上。铁匠们不再为了集体自卫而形成行会,而是受雇于拥有资本的商人,完成商人分配的任务并赚取报酬。分散的手工业对商人而言,组织起来更为容易,《资本论》第十二章提到:

……结合的工场手工业生产,只有在例外的情形下才是有利的,因为在家里劳动的工人之间的竞争十分激烈,生产分为许多性质不同的过程,使人们不大可能使用共同的劳动资料;而且在分散生产的情况下,资本家可节省厂房等的费用。

此时,尽管已经处于资本的指挥之下,但劳动者与劳动资料依旧没有分离,并且由于“各个特殊生产阶段之间的空间距离”、“制品从一个阶段转移到另一阶段所需要的时间”也依然存在,劳动者依旧有闲散的时间可以完成商人分配以外的其他任务。但马克思明确地指出:

这些在家里为一个资本家(工厂主)劳动的局部工人的地位,也是和仅仅为自己的顾客劳动的独立手工业者的地位完全不同的。

劳动在完成这些任务的同时,已经开始丧失了自己的独立性,其劳动已经开始变得商品化,成为了局部“工人”。劳动开始不再出于满足生活基本要求的oikonomik方面的动机,而是出于积攒财富的chrematistik的动机了。

至此,资产阶级的雏形和无产阶级的雏形已经慢慢展露了一些端倪。到了结合性的工场手工业出现时,他们的面貌都更加清晰了。在分散的工场手工业中还存在的工序之间的时间与空间距离消失了,零件分工进一步化为了工序分工。不同专长的工人们,聚集到一个工场空间中,在自己的岗位上完成重复而机械的劳动,他们的知识、判断力和意志对于他们所要完成的工序来说是多余的。此时,“局部工人所失去的东西,都集中在和他们对立的资本上面了。”。

1487年,迪亚士抵达了好望角;1492年,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1497年,达·伽马航行到了印度;1519年,麦哲伦进行了第一次环球航行。市场的范围因为这些航海的惊人成就而进一步扩大,13世纪开始出现的圈地运动在欧洲不少国家愈演愈烈。运动中,佃农的土地被剥夺,“成为了没有土地、没有传统收入来源的劳动者,他们一贫如洗,被迫四处寻找工作赚取工资”[1]

这时候,我们面临了一个比较难以回答的问题:这些在大工业时代到来前失去土地的佃农,是无产者吗?

之所以较难回答,在于佃农的确失去了土地,也就是他们的劳动资料。但无论是《宣言》正文,还是恩格斯的《共产主义原理》,都强调说,“无产阶级却是大工业本身的产物”、“无产阶级是由于工业革命而产生的”。

但高远致指出,工业革命前的圈地运动并没有大多数人从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第一卷中所读到的那么惨无人道,而是较为温和,完全失地佃农人数较少,并且其中大部分成为了手工业者和小商贩[3]。尽管原先的劳动资料被剥夺,但他们通过劳动继续获取了新的劳动资料。

在进入大工业时代之前,笔者认为,早期现代资产阶级已经形成,与之产生相关联的两个变革概括如下:

  1. 生产方式变革:从庄园经济农业生产为主,到工厂经济工业生产为主[1]
  2. 交换方式变革:零散市场中发生物品与物品的交换为主,到统一市场上的货币与商品交换为主。

工业革命终于要到来了,但此时,无产阶级并没有产生,其他中间阶级也还没有开始出现真正的“日趋没落和灭亡”,因为他们的双手操作业务的熟练程度,尚使得他们的独立性没有泯灭殆尽。

工场手工业的成熟使得工人按照不同的熟练水平而被划入不同等级,领取不同级别的工资。手工业,手工业,当劳动成果不再体现劳动者的知识、判断力和意志时,劳动者在细节上,通过双手进行的操作,成了劳动者在产品中唯一能留下的印迹。然而,当真正的大工业时代到来时,劳动者的双手也很难再留下印记了,生产过程越来越多地被交给了机器,就算是造就了机器的工场手工业,最终依旧要被机器大工业所取代。《资本论》第十三章中提到:

大工业必须掌握它特有的生产资料,即机器本身,必须用机器来生产机器。这样,大工业才建立起与自己相适应的技术基础,才得以自立。

马克思还引用伦敦世博会期间发行的读物《各国的工业》中的一句话,说的是自动化的机床切削工具在切削金属材料时“轻易、精确和迅速的程度是任何最熟练工人的富有经验的手都无法做到的。”,并进而论述了工场手工业和大工业之间,因机器的广泛运用而出现的巨大差别:

在工场手工业中,社会劳动过程的组织纯粹是主观的,是局部工人的结合;在机器体系中,大工业具有完全客观的生产机体,这个机体作为现成的物质生产条件出现在工人面前。

大工业时代里,资本家们汇集资本,购买机器,安排生产。“社会化的工人排挤单个的工人”在工场手工业时期还是偶然现象,但当机器利用自然力,高速、精准地完成生产的每一个环节时,小手工师傅生产的成品,在价格和质量上再也无法和资本组织下机器生产的成品相竞争。“劳动过程的协作性质,现在成了由劳动资料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技术上的必要了。”如果不参与到资本裹挟的劳动分工进程中去,那么单个的生产者必定会被排挤。和蒸汽驱动的大型机器相比,劳动协作过程之外的,原来手工业者的生产资料显得无比渺小、效率奇低。

《共产主义原理》中说,“一句话,无产阶级或者无产者阶级是19世纪的劳动阶级。”工业革命之后的社会中,越来越多的人口脱离了自给自足的经济生活,陷入了大工业给世界秩序带来的无休止的自由竞争之中去。

在自由竞争之中,为了获得更多的利益,资本家不断地使用资本来增殖资本,而留给工人的,则只有勉强能够维持生计的最低限度的工资。而资本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又具有其社会性质,资本持有者始终凭借占有资本而拥有了奴役他人劳动的权力。

马克思在《雇佣劳动与资本》中定义了相对工资的概念。他认为,不论是工人拿到的实际货币数,还是这些货币能够购买到的商品量,“都不能把工资所包含的各种对比关系完全表示出来”,可以说,绝对工资无法反映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剥削程度。

工人利用资本家提供的生产资料,制造产品或提供服务后,创造了一定量的新的价值,这新的价值中,资本的增殖体现为利润,归资产阶级所有;有一部分成为了土地的租金,归资产阶级所有;那剩下的部分,才是归无产阶级所有。而这剩下的部分,与最终流向资产阶级手中的部分的比值,就是马克思所定义的相对工资。

接下来将《雇佣劳动与资本》第四部分的相关论述进行一下梳理:

  1. 定义:利润的增加体现为:资本家能用同一数量的劳动,购得更多的交换价值;
    1. 此时若资本家要增加雇佣劳动成本,那利润就不会增加;
    2. 也就是说,利润增加时,无产者劳动得到的报酬与资本家得到的纯收入相比,减少了。
  2. 判断:每一种商品的平均价格,或者说交换价值,取决于生产它的成本;
    1. 如果机器技术得到改进,同样的资本和劳动投入下产量翻倍,新产量的总交换价值并没有增加;
    2. 无产者在单件商品上的雇佣劳动价值,降低了。
  3. 判断:资产阶级的纯收入的总额是直接劳动[2]加到全部积累起来的劳动上去的那个数额;
    1. 资产阶级能有纯收入,纯粹取决于直接劳动所创造的价值。没有直接劳动,资产阶级就无法获得纯收入;
    2. 资产阶级纯收入是按劳动增殖资本的比率,即按利润比工资增加的比率增长的。

马克思就这些论述,总结说:“即使我们单只在资本和雇佣劳动的关系这个范围内观察问题,也可以知道资本的利益和雇佣劳动的利益是截然对立的。”

然而,就算通过自身的资本,奴役了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将人类究竟能带向何方?马克思在《雇佣劳动与资本》中的进一步分析说,

资本家努力的结果,除了必须在同一劳动时间内生产出更多的商品以外,换句话说,除了使他的资本的价值增殖的条件恶化以外,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早期资产阶级将工场手工业发展到了成熟阶段,进而孕育了机器大工业。到了机器大工业时代,再也没有可以逃离劳动协作过程的个人。资产阶级为了生存,不断扩张市场,不断升级技术,不断竞争以保持资本价值的增殖,越来越多的人被卷进这无尽竞争的宿命之中,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分工越来越简化,劳动者从事的工作越来越机械化,越来越丧失独立性,越来越容易被机器替代,越来越拼命工作,所有的劳动者于是越来越廉价地出卖自己的雇佣劳动……在机器生产技术的快速迭代下,失去资本增殖优势的资产阶级在竞争中落败下来,自己手中的生产资料也失去了价值,最终成为了无产阶级。

无产阶级的产生,就是源于这样的竞争状态。而这样的竞争状态,究其本质,就是因为机器的出现。在此之前,在生产上的竞争,终究还是人与人之间的竞争,生产工具和生产资料掌握在人自己的手里,每个人对生产资料使用的熟练程度一定程度上留存了每个人的独立性。而现在,最有效率的生产资料——大工业机器——却在生产环节上取代了越来越多的人,分工已经细化到了每个人对生产资料的使用效率不论男女,不论是成年还是幼童都已经没有区别了的时候,只能靠出卖劳动来维生的无产阶级,真正产生了。

资产阶级吸食资本增殖带来的收入,忙于应对竞争,却又无法逃出资本增殖条件恶化的宿命,也无法解决社会上出现的生产过剩危机。资产阶级的生存和统治,必须仰赖雇佣劳动的存在,“雇佣劳动完全是建立在工人的自相竞争之上的”,而工人们在压迫下必将联合、结社,进行反抗,这种自相竞争因为联合与结社而减弱乃至消失是历史的必然规律,因而,资产阶级的生存和统治本身是具有反动性的。尽管大工业的出现和发展是进步的,但就算资产阶级相互间的不断竞争使得大工业不断发展,也无法回避其自身存在根基的反动性。终于,我们对我们需要解释的这句话,有了稍明白一些的理解。

其余的阶级都随着大工业的发展而日趋没落和灭亡,无产阶级却是大工业本身的产物。

最后,让我们来尝试从《宣言》出发,尝试回答几个问题:

阶级是什么?

阶级生产力达到一定水平后,由于对生产资料的使用来生产创造价值的占有的方式和程度不同,分化而成的彼此间不同的,具有相近社会政治与经济地位的人的集团。阶级与阶级之间,同时存在相依与对抗关系。

一个阶级的人因为什么而不再属于他之前所处的那个阶级或是联合体之中?

他不能以之前阶级使用生产资料的方式,生产出相应水平的价值。

哪些特征或是哪些标准区分了阶级?

社会政治地位与经济地位。

也有批判指出,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理论将复杂问题过于简单化了。布达佩斯学派就持有这样的观点:资本主义社会是功能化分层的社会,而不是阶级化分层的社会,阶级的二分只是社会发展中的一种倾向。马克思的方法,将社会中的权力关系——依附和统领还原为了经济剥削关系,社会结构被还原为体现了经济依赖关系的社会经济结构,相应地,社会斗争被还原为阶级斗争。[4]卡尔·波兰尼认为,从阶级视角分析社会演变过程不能得出令人满意的结论,他说:

  1. 社会演变会决定阶级本身的存亡(而不是阶级的存亡导致社会演变);
  2. 阶级利益只决定该阶级本身的目标,该阶级并不一定能与其他阶级发生影响社会演变的互动。[5]

他们提倡的,是从社会权力网络的构建来审视历史演进,社会个体并不作为某一社会阶级而存在,而是作为个体在社会中进行斗争。但机器大工业统治下的社会个体,究竟应该与社会中的哪股势力进行斗争?

机器?

无产者最后还是要联合起来的吧。

参考文献

[1]   HEILBRONER R L, MILBERG W. 经济社会的起源 [M]. 上海: 格致出版社, 上海三联书店,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2.

[2]   厉以宁. 资本主义的起源——比较经济史研究 [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03.

[3]   高远致. “圈地运动”为什么没有引起大规模社会动荡? [M]. 2014.

[4]   颜岩. 资产阶级社会真的无法超越吗?——评布达佩斯学派的资本主义观 [J]. 马克思主义与现实, 2012, 4):

[5]   POLANYI K.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Origins of Our Time [M]. Beacon Press, 1944.

脚注

[1] 抑或者说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说,“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基础是:生产的物质条件以资本和地产的形式掌握在非劳动者手中,而人民大众所有的只是生产的人身条件,即劳动力。”

[2] 直接劳动与间接劳动的区分是李嘉图的理论贡献。全部累计起来的劳动中有间接劳动的部分,间接劳动的成果体现为已经由资本家通过资本占有的生产资料,例如机器、工具等。